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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哭泣调成静音

时间:2018-10-25 16:17     来源:北京青年报     作者:张粉英      点击: 次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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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语:五点钟不到,天色已然暗了下来。赶在最后一点斜阳掉下另一栋高楼之前,从五楼平台上把棉被收回来,铺上,摁一摁,软绵绵的。奶奶这几天应该不冷了吧?

将哭泣调成静音
【图语:将哭泣调成静音】

  五点钟不到,天色已然暗了下来。赶在最后一点斜阳掉下另一栋高楼之前,从五楼平台上把棉被收回来,铺上,摁一摁,软绵绵的。奶奶这几天应该不冷了吧?她记得奶奶有老寒腿,一个冬天和床拼命,不大出门,第二年再出门的时候,脚步明显慢了许多。奶奶就这样一年年老了。她还记得趴在奶奶背上的时候,奶奶把她从背上往下突然一溜,她差点掉在田埂上。那是奶奶在逗她,她重新趴到奶奶背上,像一只大青蛙,两只手臂抱紧奶奶的脖子。她那时候最喜欢奶奶“驼背背”了。可一转眼,奶奶自己真驼背了,越来越弯,像一只蹦着蹦着终于蹦不动的虾。

  奶奶住在车库,里面厨卫齐全,朝阳。但这个季节,太阳被前面两栋六层的楼房挡住了,只在下午三点之后偏过来,斜斜送过来一点阳光,转瞬即逝。要想晒棉被,必须上楼。她今天抱着被子上去的时候,婶婶说:“过一天我来晒吧!”她笑笑:“反正没事。”她根本没指望婶婶会晒。“她就是一张果子嘴,甜蜜蜜的!”每次她回来,奶奶都在她面前这样抱怨。奶奶和婶婶关系不好,但是她难得回来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——能怎么办呢?劝说婶婶去?她不够格;谴责婶婶去?万一把婶婶那个大炮仗点起来,只一句她就没法回了:“你带得好?跟你过就是了!”

  清官难断家务事,作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,她都没法理清这里面的缠缠绕绕。奶奶身体健康的时候,婶婶拼命不让奶奶去老大家,也就是她父母家。老大老二原来住在一起,不久叔叔婶婶结婚,人口众多的大家庭开始鸡犬不宁,爸爸妈妈下狠心另立门户,借钱在庄子最西边的池塘旁边盖了三间瓦房。用妈妈的话说就是:“一根草棒子也没有拿家里的!”那是30年前的事,当时她只有十二岁。

  十几年前,老房子突然拆迁了,叔叔婶婶一家鸡犬升天:得到两套安置房,还有50几万补偿。婶婶信誓旦旦地说,老太将来由他们养老。他们装修了其中一套,五楼加六楼的,奶奶说爬不动,干脆一个人住在车库里。

  她爱奶奶。当年奶奶一边“驼背背”的时候,一边就教她唱儿歌:“好宝宝,上学堂,做了官,养爹娘。”她后来改成“养奶奶”,逗得奶奶大笑。她上了大学之后,真有把奶奶接来养老的打算,但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养不了奶奶了。先是没有房子,后来有房子了,却是老公家的。接着又是生孩子,忙职称,每天像打仗。一眨眼人到中年,房子有了,职称也有了,家却没有了。

  就在她忙孩子忙职称的时候,老公有了外遇,同单位年轻又漂亮的职员,天下人都知道之后她才知道。哭过闹过之后,老公两手一摊:“有本事你再闹就是!”调头就走,留下她和偌大的房子。

  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,说有个算命先生灵验,她忽然想去算算命。堂堂一个大学生,默默流泪坐在算命先生烟雾缭绕的佛堂里半小时,算命先生就想出了办法:给120元钱烧香,她老公会回心转意的;还有,回去在冰箱上放只金鱼缸,顶多半年之后,就不用再为老公纠结了。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,说:“我回家就去买!”

  半年之后,她真的不用为老公纠结了——他们离婚了,房子归她,孩子归她,寂寞也归她。她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,泪水止不住往下掉,但她忍住不出声。

  她在这种情形下回到故乡,回到奶奶身边。奶奶问她,怎么一个人回来了?他们呢?她说他们都忙呢,一个忙工作,一个忙读书。说完了鼻子一酸,赶紧假装看外面树上的鸟。天冷了,它在叶间不知道忙什么——鸟的一生都在忙,跟她一样,一眨眼就忙到兵荒马乱的中年。

  她最终忍住了哭。人到中年,连哭泣也要调成静音:妈妈去世了,奶奶那么老。不是为了怕丢面子,而是为身上背负的那份责任——奶奶像深秋树上的黄叶,稍微一碰就掉了。也许,不轻易碰它,它还会继续挂着,等待她偶尔回来,带来一点点斜阳的温暖。将哭泣调成静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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